~~~开~~~新~~~坑~~~啦~~~~~

===首发露西弗周更==

红JJ绿JJ长佩晚两更

===本窝及lofter完章备份===

《癸事录》

==欢迎来看==回帖有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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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天空再深 看不出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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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头仍聚满密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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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一屋暗灯 照不穿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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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可反映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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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这口烟跳升 我身躯下沉

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

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没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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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捉不紧





 

癸事录[第一章 甲]
某猴 发表于 2016-6-18 7:45:00

简介:

都市中的神秘人莫晋,临街开了家照相馆。
馆中常有奇人光顾,或偶尔遭遇奇事。
少年晨早偶然间懵懂而来,落户、打工,与莫晋共同经历诸多事故,终于发现原来自己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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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文艺腔预警;
行文晦涩预警;
套路清奇预警;
清水腻歪预警;
不要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预警;
周更预警;
坑品完美宣告。

周更是首发露西弗,绿JJ和红JJ晚两更,这里完章才会来备份。



================以下正文==================

第一章 甲

题:甲,始也。

一 最开始都是一张白纸

少年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的头发有点湿,不知是浸了露水还是因为昨夜有雨。
他有点迷茫,舒展开蜷缩成一团的身体,四下张望;心里觉得自己本该认得这个地方,但是不知为什么,有很多本该早已熟悉的东西多多少少又显得有些不那么一样。
侧头凝视了一会儿眼前不远处不知道是谁安置的一个纸箱,他把视线聚焦在纸箱里那个看似柔软的圆型的小棉垫子上,良久,抬手在眼角边蹭了蹭。一股懒意在同时袭了上来,他张开嘴,在伸懒腰的同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后一个翻身从公园的长椅上站起身来,双脚落地的瞬间心里又冒出一种不清不楚的疑问;但他也没多想就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一条他似乎挺熟悉的路,很多年了,他几乎每天都在这里往复。

心里是有着这么一个极其明确的意识的,少年脚步犹疑着,同时尝试回想那很多年究竟应该是多少年。没多久他突然又厌倦了思考,晃了晃脑袋抖落一头水汽,心思也一下子就跑到了千里之外。
他的步伐不快,但也算不上慢,不久之后就走到了那条记忆中的老街。街道也刚渐渐苏醒过来,泊油路上吸附着的水汽提升了整条街的对比度,使得路口支煎饼摊子的阿姨看起来瘦削了几许。
少年路过她摊子的时候有些迟疑地慢了慢脚步,然后对入眼的一盆异味扑鼻的韭菜和香菜瞥了撇嘴,快步跑开。那个时常早起在公园里打拳的白头发老爷爷正好从屋里转出来,蓦然地相遇惊得少年头皮猛然一炸,逃命似的朝着老街对面一排飞檐下头跑去。
看来昨夜是真的下了点雨——飞檐下头“滴答”一声,冰凉的水滴倏地落进少年敞开的衣领。他惊得几乎跳起来,一时间连方向也辨不清了,稀里糊涂地一头扎进旁边一扇半掩着的木质边框上镶着几块玻璃窗格的门里。

门里是一间有点昏暗的屋子,看起来像是个做生意的地方,左边靠墙摆着一条老旧木质长柜台,虽然老旧,却又厚重得颇具韵味。长柜台顶上有一盏水晶玻璃吊灯,柜台里空无一人,背后干净的浅色墙面上错落地挂着些大大小小的照片。正对着大门的墙面上孤零零挂着个古旧的老式挂钟,钟摆悠悠闲闲却又规规矩矩地摆动着,发出深沉的机械声响,反而衬得屋里有种特别的宁静。
这种宁静令少年觉得心安。他长舒一口气,伸手在刚才被水滴溅到的后颈上挠了挠,背过身去透过门上的玻璃向外看——彻底苏醒的街道开始显得车水马龙起来,幸好,他已经先一步离开。
身后很远的地方在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少年警觉地回头,又等了一会儿才看见有人推开了长柜台尾端的一扇小木门。
那是个戴着副古早样式的圆墨镜的男人,个头高到出门的时候需要稍微颔首才能避免磕上门框。
——好像在哪里见过。
少年稍稍偏头,杏圆的眼睛眯了眯,鼻头微皱。
男人看见他先也愣了一下,接着微微一笑:“原来是你。”
“你认识我?”少年杏圆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紧接着却又眯了起来,显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警惕与怀疑。他说话之前感觉这个简单的句子在唇齿间含糊了一阵,但真说出口时却似乎比他暗自担忧得要顺利。
男人闻言剔了剔眉梢,不承认也不否认,慢条斯理地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一个相机打开镜头盖。
那个瞬间少年下意识地想躲,但很快又顿住了,心里疑惑:为什么要躲?
男人这时才又咕哝了一句,却更加令少年感到迷惑不解:“居然自己找来了,那就……取个名字?唔……就叫晨早吧。”
“晨早?”少年重复了一遍。男人肯定地点头。
“你的名字,别忘记了。早晨的晨,早晨的早。”
少年又跟着念了一遍,迟疑着尝试去记住,末了想起什么,抬头看向男人问:“你的名字?”
男人仍旧微笑地看着他,学着他的样子微微侧头,像在看一件新奇的艺术品。
许久之后他见少年脸上显出不耐烦,这才开口回答了他的问题,声音里透出几分安抚的意味:“莫晋。”
“你住在这儿?”少年有点放松下来,似乎听出了男人语调的不同,心里感到有点满意。
“嗯,”男人点头,“你也住吧。包伙食,时薪。”
“时薪?”
“对,我正在找一个帮手,帮我一起打理这间照相馆。”
“我?”
“对啊,好不好?”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二 沉默的人显得有点怪

那个中年男人进来照相馆的时候,晨早刚刚打完一个哈欠。从大门的玻璃窗格里透进来的阳光照得他浑身懒洋洋的,从指尖到趾尖都有点罢工的意思。但他还是抬手拨了拨面前柜台上的一排纸袋,凭着记忆从里面扒拉出来一个,上面的编号正与男人递过来的取片回单一致。
中年男人似乎觉得有些意外,接过纸袋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忍住了没说。
倒是晨早团了团那张收据,身子半歪不斜地伏在柜台上,一只手捣着腮帮子,没精打采地说了一声:“谢谢惠顾。”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匆匆忙忙地把纸袋打开,一张一张地点数里面的照片。他的动作机械而重复,却不知为何竟渐渐吸引了晨早的注意。
晨早的脑袋忽然转了过来,原本一直隔着大门上的窗格玻璃看向门外的眼睛随着男人点数照片的动作机敏地转动,似乎在瞬间一扫先前的没精打采。紧接着他突地抬手,飞快地按住了男人手里的一张照片。
男人显然被吓了一跳,手上一抖,原本数好的照片散落一桌,有一些还掉在了地上。
晨早一下子也惊醒了过来,嘴里一边道着歉,一边赶紧从柜台里转出来,帮忙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照片。
中年男人竟然到这时也没有抱怨一句,反而慌慌张张地草草收拾好照片就走;出门的时候正撞上从外面进来的一个年轻人却也没顾上道歉,而是一个闪身就消失在从玻璃窗格望出去看不见的地方。

“怎么回事,那人怎么了?”进来的青年人晨早是认识的,名字叫林丹,是个神神秘秘的警察。说是警察,但晨早从来没见他穿过警服,隶属的片区也不清不楚,只知道有时候去香港,有时候在台湾,常常一出差就十天半个月不见踪影,回来的时候还往往灰头土脸。
“不知道,怪人一个,这几个月来十好几趟了,每次都一句话不说,搁下储存卡就付钱,取照片的时候也不吭声儿。”晨早似乎是被刚才那一下惊得睡意全无,整个人精神抖擞起来,一张嘴口齿顺溜得像个土生土长的胡同串子。他却不知道自己这伶俐的口齿听在林丹耳朵里却是十分不是滋味,所以对于他连连眨巴了好几下眼睛,然后颇有些烦恼似的摆了个古怪的脸色很是觉得莫名其妙。
“怎么着?”晨早问着,眼睛同时瞄见柜台地下似乎压着张照片,附身把它捡起来。
“没事儿,莫晋人呢?”林丹却不说,而是岔开话题反问了一句。
好在晨早也不是个较真的性格,所以只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就捏着那张照片重新走回柜台后面,往那个可以看见门外的熟悉角落一窝,心不在焉回了一句:“不在,早上出去了。”
“那……这个给你吧,自个儿收好咯。”林丹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跟什么妥协了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棕红色的小本本递过去。晨早不明所以地接过来打开,只见是一个户口本,户主是莫晋,第二页是晨早。除此之外里面还夹着一张身份证,端端正正地印着晨早的名字。
脸上一瞬间显出一种戏谑的神色,晨早拈着那张身份证,歪着脑袋看向林丹:“不是……怎么着?警察也办假证啊?”
“什么假证!正儿八经局里发的!”林丹的表情又一次被那种古怪的不适应占据了,大概是完全接受不了晨早清澈懵懂的美少年面孔与吊儿郎当的语气反差,“我说你好好一孩子,才多久啊怎么就跟莫瞎子学得这么油腔滑调的?”
“说谁瞎呢?”大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外头大半的光线。
“你瞎。”屋里的两人异口同声,不过晨早依旧窝着没动,而林丹则把脸转过去看向来人——正是他之前还在找的莫晋。
“我操你俩挤兑我是不是也先看看站着谁的地儿?”说着话儿莫晋已经走了进来,脸上戴着副古早款式的圆墨镜,身上一套考究的洋服,半长微卷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在屋子里昏黄的光线中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民国时期留洋归来的富家子弟。
“你的地儿啊。”又是异口同声,语气中更是满满的你奈我何的意味。
“我操,胆儿肥了是吧?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莫晋抬手在晨早躲开之前飞快地在他发顶上揉了两把,转而看向林丹:“你说谁教坏谁啊?有你在还用得着我教?”
“别,这锅我可不背。”林丹摆摆手,看了晨早一眼,示意莫晋到里面说话。
“那谁背?”莫晋点点头,跟着林丹走进去的同时也回头看了晨早一眼,却见他已经完全趴在柜台上,闭着眼睛让外面的阳光穿过门上的玻璃窗格绒绒地罩住全身,很明显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你啊。”林丹在这时凑了过来,顺着莫晋的目光向晨早看过去,嘴里嘀咕了一句。
“凭什么?”莫晋不服,只可惜墨镜遮眼,没人能看见他翻着的眼皮。
“不凭什么,就凭建国后不准随便成精……”再后面说了什么晨早就听不清了,因为莫晋进去之后随手关上了那扇小木门。

晨早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听见林丹说这句话,半年多前,当他第一次在这里见到林丹的时候,就曾经听见他这么低声嘀咕过。但他一直也没搞清楚这句话的确切意味,因为他的注意力太容易被分散了,常常刚想起来要追问就被什么事情打了个岔,再转回头就忘记了。
就像现在,当他的注意力刚刚再度关注到这个句子的时候,他手边的另一样东西却更深地引起了他的好奇——那张之前被压在柜台下又被他捡起来的照片在他挪动着想要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的时候被他不经意的动作带到了眼前。
照片里拍的是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摆着个稀奇古怪的姿势,像是正在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被迅速记录的。很像是被偷拍的记录,但这照片又分明是中年男人自己拿来冲洗的,如此明显的矛盾让这张照片显得颇有几分诡异。
除此之外晨早还发现这张照片里中年男人的影子似乎改变了位置——起先刚捡起来的时候,他分明记得那影子是在照片的左侧,但是现在它却移到了照片下方偏右一点的位置上,长度似乎也缩短了一些。
——难不成……是他记错了?
他微微蹙眉,鼻尖皱了皱,又肯定地摇头;接着从柜台的抽屉里摸出一支笔,在照片上沿着影子模糊的轮廓勾出一圈边线。

三 贪多的人很累,少了又惧怕孤单

下午稍晚一点的时候,晨早睡着了一会儿。醒来时屋里又没了人影,林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但是在后面客厅的沙发上留下了一大包醉鱼和肉干之类的零食。
晨早知道莫晋是不喜欢这些的,因此毫不客气地把它们拎进了自己的房间;挑了两包吃完之后感觉仍有些犯困,他就跑出去在隔壁的便利店里买了一包烟。
莫晋从暗房里出来半天都没见着晨早,正觉得奇怪就闻见一股烟味从门口的方向飘过来。他循着味道过去一看,只见晨早正蹲在照相馆大门外的台阶上,懒洋洋叼着一支烟,安静地看着路上的人来车往。
对面美发沙龙的小学徒顶着一头小金毛凑过来跟他聊天,他应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好像小金毛的话题还不如偶尔飞过天上的小鸟更能引起他的兴趣。好在小金毛认识他早不止一天两天,而这附近也就只有晨早这么一个看起来跟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儿,所以他从来也不埋怨什么,甚至有时候宁愿就这么陪着他一块儿干耗着。
莫晋心里对这些情况都没有什么好恶感,他只是一直想不通晨早为什么会抽烟。有一度他曾以为他是跟小金毛学的,但后来一次他无意间看见了晨早抽烟时的表情,才明白自己错怪了小金毛——他的烟龄绝对比小金毛长得多。
不过这一发现也使得这个问题变得更加高深莫测,并且莫晋不认为自己会有找到答案的一天。好在他自己虽然不抽烟,却也不讨厌在别人身上闻见烟味,尤其晨早自己也近乎洁癖似的爱干净,不会让烟味在自己身上停留太长时间。
思绪就这么不紧不乱地发散着,莫晋从柜台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盒子,把里面团着的一个个纸团子展开,用回形针别在一起。每一个纸团就是一张取照片的回单,他把上面的金额一一录进账本,又拿出计算器算出一个总和。
这些原本都应该是晨早的工作,但他对纸团的兴趣明显远远大于记账本身。因此当有那么一天莫晋发现他宁愿花半个小时盘弄那些纸团也不愿在账本上写上一个数字之后,他就决定不再在这件事情上要求晨早了。
说起来……的确是很累的——总渴望身边能多一个人,但真正多了,却发现他能帮忙的地方很少,很多曾经要自己做的事依旧要自己做,更多的时候,还要比从前做得更多。
但如果经历的岁月足够漫长,你就会发现很多时候这样的累真的不算什么。因为无论力量与财势有多么强大,人类最终真正惧怕的还是孤单,无论是死后未知的孤寂岁月,还是生前的人与人之间、心与心的莫测距离。
所以虽然晨早的存在与到来都是一个意外,但莫晋还是想尽力把他留得久一点——即使时间对他来说早已没有太大的意义。

晨早在扔掉烟屁股的同时蓦地打了一个喷嚏。他皱皱鼻子,抬手挥了挥算是跟小金毛道别,转身走回屋里。一进门乍然看见莫晋站在柜台后面,他愣了一下,接着就不爽起来——那种地盘被人占了的感觉糟糕极了。
因此他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招呼也没打就飞快地从账本的扉页间抽走了一张照片,转而就要推门进入里屋。莫晋却先一步叫住了他,因为虽然只是匆匆一扫,那张照片上却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等等,早儿,那是什么?”
“照片儿啊。”晨早慢下脚步,可能是感觉到莫晋的语调里有种有别于平日的严肃,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伸手示意,便迟疑着把照片拿了出来。
但他并没有立刻就递过去,而是低头先看了一眼自己之前用笔勾画的痕迹,接着就再顾不上在意莫晋还占着他的地盘,快步走过去把照片递在他眼前,眼睛里闪出惊奇的光亮:“你看,这个影子会动!”


四 有风吹过

虽然是他提问在先,但莫晋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去看晨早递过来过来的照片,反而隔着墨镜饶有兴致地又看了晨早一眼。只见小孩儿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扒上了柜台,两条并不短的腿搭在一起,微微屈着悬在空中荡阿荡的,像极了某种动物在高兴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甩着的尾巴。而他的一双琥珀色、在灯光下又似乎隐隐透着些绿意的眼睛则像两颗宝石一样精光透亮,配合着脑袋上刺茸茸的一头小圆寸,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小动物似的的讨人喜欢。
嘴角边随机隐隐勾起一丝笑意,莫晋一边把目光转向照片,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抬手要去摸晨早的发顶。后者倒是很难得地没有躲开,大概是因为注意力还在照片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照片上那个中年男人的影子果然比上午晨早看到的时候又有了变化——比他先前看到的又变长了些,而且位置也已经移到了三点钟方向。而之前晨早为了确认影子的位置而在照片上勾勒轮廓的位置这时已经完全空了出来,颜色也与它周围除了有人的位置以外的区域一样变成了如一的雪白。
莫晋见状微微扬起眉梢,却并没有显得太过吃惊,只是漫不经心地问道:“这照片哪儿来的?”
“就是那个这个月来了好几次的男人送来洗的。”晨早偏头看他,鼻尖在距离他墨镜边缘很近的位置皱了皱,然后一个翻身仰面从柜台上翻了下去,却又在空中极其柔韧而灵活地转身,稳稳地站定。
莫晋摸着他发顶的手因为他的动作而随之空了下来,有些讪讪却丝毫不显尴尬地转去自己脑后拢了拢扎起来的发尾,摆了个若有所思地姿态:“这就奇怪了,我洗照片儿的时候怎么没看见?”
“你瞎啊。”晨早皱着鼻子小声嘀咕一句,杏仁儿似的眼睛转了转,打量着莫晋大概没听见才又朝着柜台斜靠过去,换上一种严肃的表情审视地反问:“你怎么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本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莫晋一边说着,一边把照片在柜台上推还给晨早,被墨镜遮住半张面孔的脸上满是不感兴趣的意味,“影子这玩意儿本来就是活的,太阳怎么走它怎么变。”
“你少唬我。”晨早闻言顿时就皱起眉毛,微微眯起的眼睛令他看起来有点像是不高兴的样子,“当我几岁小孩儿呢,不知道那是在外头走才会有的现象?照片儿是固定了的某一时刻的图像,好好的照片儿里的影子怎么会动?”
“也许照片儿里也有太阳呢?”莫晋开始纯打屁。
“屁的太阳,人在家里拍的。”晨早的外眼角开始往上吊。
“那就是灯光。”莫晋并不看他,自顾地把账本收回抽屉。
“灯怎么会动!”晨早一下子就毛了起来。
莫晋这时却没再回答,只是抬手轻轻在柜台上方的水晶吊灯上扫了一下,那个灯的光源就随即缓缓地晃动起来。
晨早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那些因为吊灯的晃动而投射在地面上的光点吸引过去,一时间也忘了刚才从莫晋的话里找出来的毛病,炸毛的理由也一下子忘记了,再回过神来半天也没接上茬。
莫晋见状再度勾起嘴角,从柜台里绕出来去关外头的卷帘门,然后回身拉着他一边往里屋走一边说:“别的都甭管,到点儿先吃饭——早上买了一堆东西,你说今儿咱是先吃鸡还是先吃牛?”
晨早的回答被他推上的小木门关进了门内,而外头本该已经停止晃动的水晶吊灯下面,忽然晃晃悠悠地出现了几道散乱的影子,就好像不知哪儿来了一阵风吹得水晶吊灯再度晃动起来。那张被晨早遗忘在柜台上的照片随之无端地从柜台上飘落下去,又一次掉进了柜台底下早上晨早发现它时它被压着的地方。


五 如烟似雾

七点,华灯初上。
城北的一个居民小区里,半数的窗口都亮起了灯。远远看去,或黄或白的光线中,时不时会有哪家的窗口有人影闪动,当然也有些因为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只能从窗帘的缝隙中看见偶尔泄露的光线。
这其中有一扇十分不起眼的窗子,亮着偏白的日光灯光,整个窗口如同平面一般,又像一张完全静止的画面。但是每隔一会儿,那静止的画面中又会有一种更加白亮的灯光闪动,伴随着一种“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神经质似地遵循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规律。
之后等周围其他窗口的灯光都陆续关闭,那个窗口却仍旧保持着之前的状况,白亮的灯光直至深夜也不见熄灭。这个时候巡夜的保安就多多少少会觉得有些奇怪了,几个人碰到一起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或者远远地站在楼下看着,嘀咕着好几个月了,这家人也实在是有些奇怪。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那间亮着灯光的屋内其实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连地面都刷成统一颜色的一片雪白。
一个中年男人此时正穿着睡衣坐在屋子的正中间,周围的地面上乱七八糟地摊着一大堆的黑白照片。这些照片每一张都是雪白的底色,画面上或左或右、或站或走都只有一个人,正是这个男人自己。正对着男人坐着的位置对面的窗台边上,三脚架支着一个照相机,每隔一会儿就会自动拍摄几次;而男人却似乎早已习惯了似的,一点也不关心机器的运作,只全神贯注地一张一张翻看地上的照片,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夜幕就在这不断地、重复地寻找中浓重起来。男人呼吸急促,额头上逐渐渗出大量的汗水。
半晌之后,他突地把照片胡乱推向一边,自己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
几分钟之后他又冲了回来,一把抓下三脚架上的照相机,手忙脚乱地抠出里面的记忆卡,连外套也顾不上换一件就冲出家门,在夜半路灯通明的马路上打着转地停停走走。
又过了许久,他突地抱住头大叫一声,接着头也不回地朝着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晨早蜷在被窝里,换了好几个姿势也没睡着。白天那张照片里的影子像根狗尾巴草似的总晃啊晃地挠着他的心,而他总觉得莫晋肯定知道点什么,就是不肯告诉他。
这一点让他很是觉得不忿,因为那瞎子总是喜欢装模作样。就像他成天戴个墨镜甚至连大晚上泡吧或者在没有灯光的楼道里也不摘下来,以至于晨早都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也没有真正看清楚过他的脸。
情绪这东西,大多数时候都在因为想得多而积攒起来的,晨早也不例外。只见他想着想着就咕噜一下翻身爬起来,两只光溜溜的脚丫子落地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没有开灯,因为窗外透进的天光已经足够他把屋子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熟门熟路地从自己房间摸到莫晋的卧室,打算去把莫晋摇醒问清楚他到底对那影子的事情隐瞒了什么。
谁知推开门却只看到一张空荡荡的大床,莫晋人不在,床上也一点没有人睡过的痕迹。晨早微微地皱了皱鼻子,转去暗房看了一圈,又去了厕所和客厅,最后发现莫晋的拖鞋好好地放在门边。
心里顿时觉得有点低落,他默默地去到沙发里窝着,一手捣着脸颊,心思莫名深沉地望着客厅通向后院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泛着浅浅的蓝意的月光融融地流淌进来罩住他全身,朦胧的光线使他的两个眼珠看起来比白天还要浑圆透亮。
忽然,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从前面放柜台的外间里传来,虽然隔着道隔音很好的木门使得那声音显得极其细微,但晨早的耳朵还是在一瞬间就捕捉到了。
那不是莫晋会弄出来的声响,因为那傻大儿个从来都是大开大合的,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轻手轻脚。所以晨早在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下意识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本来斜靠在沙发里的身体微微前倾,变成一个后背微微弓起的半俯卧的姿势。他利用沙发的靠背很好地隐藏起了自己的身体,只从边上微微探出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一段时间内几乎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那个响声是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的,间隔的时间忽长忽短,间或伴随着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晨早于是一下子就联想到了小偷,但回头一想外面抽屉里也没什么钱,就瞬间打消了冲出去的念头。但是他的神经依旧紧绷着,因为他突然看见连接着里屋和外间的那扇木门下面的缝隙里,正有着什么轻飘飘的、如烟似雾的东西缓缓渗进来;起先只是很细,但是颜色很深的一缕,接着在进入到这间房间之后,越靠近落地窗它就变得越淡,同时它的面积也似乎渐渐铺展开来,等到了紧贴近玻璃落地窗的位置,它已经完几乎全与窗外的月光融为一体。
外间老旧的时钟在这时深沉地响了起来,几乎在同时止住了外间的声响。而那一缕如烟似雾的东西也在这时停顿了一下——晨早分明看见落地窗前的那一片朦胧的光线中,紧贴着地面的位置有一片极不和谐的凝固。
他于是也在这时动了!整个人飞快地从沙发上跃起,跳向那一片凝固住的不明物,动作前几乎不需要一点预备的起势,双脚落地也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只可惜那东西在玻璃门前竟似没有任何阻力地就穿透了玻璃去到了院子里,而晨早却因为惯性而“碰”一声把脑门儿磕在了玻璃上。
心里不由地十分恼火,晨早一边揉着脑门,一边“哗”一声拉开玻璃门,连鞋也顾不上穿就朝着那东西跑出去的方向追了过去。而正当他追着那抹不知道是烟还是物的东西翻出自家后院的围墙时,屋里那扇连接着内间和外间的木门也被人缓缓地推开,一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一张照片,失魂落魄地走进来。
他似乎想借由落地窗那里稍微明亮的光线看清楚照片上的内容,但当他真正看清楚的时候却又像触电似的蓦地把照片甩到一边,而后懊恼地抱着头瘫坐在地上。他身后的背光处,整个客厅里一切如常,除了这个不知从哪跑来的男人,连一道影子也没有多出来。


六 对酒当歌的夜与四下无人的街

莫晋坐在吧台一头的角落里,面前搁着杯长岛冰茶,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这是他惯常的座位。每隔星期他总有几天要来这里坐坐,喝东西听歌什么的都在其次,主要是想在人堆里待会儿。
这大概是一个人待久了的后遗症,但也算是他的兴趣——他喜欢在人群中观察人群,然后从他们的每一点细微的动作和表情中揣测一段未知的人生。
林丹有时候会跟他打趣,说他吃饱了撑的,自己都不知道已经活了多久,却还是不厌其烦地喜欢在人堆里扎着。
莫晋却对此不以为然,因为他觉得喜欢在人堆里扎着跟自己活了多久其实没太大关系。
“活得久看得人就多啊,不腻吗?”林丹如是问。
而则他笑笑地反问:“你那行干得也挺久了,也没见你有多膈应啊?”
“我那是为人民服务,有理想有追求!”
“得了吧,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横跨三界、游走五行的追求?没事不是一个人猫在山沟里就是把自己关在个小屋子里蹲点,憋都憋死了,难怪这么多年都长不高。”
“我操你个死瞎子骂人不揭短啊!别以为你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就办不了你!”但其实林丹心里明白,以他和莫晋的差距,他还真就办不了他。
通常话题进行到这种地方就是俩人该散伙各自去找下一摊的时候了,今天当然也不例外。林丹走的时候大概是十点半,而那个时间酒吧才刚热闹起来没多久,所以莫晋打算再多坐一会儿。
他出来的时候晨早已经睡了——虽然不太情愿,但是自从半年前的某天因为白天看店睡着了而被扣了工资之后,晨早就一直努力地想要调整好自己的作息。最近两个月看起来已经是颇见成效了,因为虽然那小孩儿白天还是懒洋洋的,但至少不会再睡着了。
脑子里想到晨早懒洋洋扒在柜台上、阳光从照相馆大门的玻璃窗格照进来笼住他的刺茸茸脑袋的模样,莫晋不自觉地在嘴角边勾起一抹浅笑。这小子的到来真是他最近这一百年中最大的惊喜,虽然他并不能确定这个惊喜会在他身边存续多久。
但存在即足够不是吗?他从来不追求结果,因为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事存在真正的结果——如果说每一个人、或者生物的结果最终都都将是个The end,那么对他这么个根本不知道会To be continued到什么时候的家伙来说,结果什么的根本就没有意义。
目光随之胡乱地漫无目的起来,莫晋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杯子,一抬眼却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儿抿着嘴含着笑向自己走来。
“一个人坐这人挺久了,等人?”
“对啊,不过现在应该是等到了。”

晨早追着那烟雾似的玩意儿,一口气追了好几条街却突然失去了它的踪影。他于是慢下脚步,一边等待自己呼吸平复一边小心地四下张望着,希望能有什么哪怕是极其细微的一点动静让他能再一次捕捉到它的痕迹。可是这条路实在太黑了——也不知道是哪年头规划遗留下来的死角,整条街八百来米居然一盏路灯都没有。就算晨早自恃眼睛好再黑的地方他也能看得清楚,但那烟雾似的玩意儿本来也就那么细条条黑乎乎的一缕,一进到这里就好像完全被黑暗吸收了似的完全没了踪影。
心里顿时觉得烦躁起来,晨早皱着眉头和鼻头,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在黑暗中近乎一寸一寸地搜寻。他走得很慢,而且由于出来得匆忙所以根本没顾上穿鞋,因此走动间甚至连一点风声也没带起来。
这条街也是安静得诡异,不仅没有灯光,也没有任何一点点声音来分散他的注意力;要不是抬头去看前面的马路尽头还能看见一点从相邻的马路上照过来的、正照在拐角处的灯光,晨早都要以为这条路是不是真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了。
眼看着快要走到这条街的尽头却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晨早不由地气恼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亮着灯光的拐角,心里有点犹豫究竟是继续再往前走到头呢,还是就这么回家算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个什么东西在靠近前面拐角的地方闪了一下,接着“歘”地从他的眼角飞快地掠过,朝着他刚才过来的方向,又一下子没入了那一段漆黑不见五指的街道。晨早立刻就分辨出那就是他之前追了一路的烟雾似的玩意儿,当即又来了精神,转身再一次扎进那条街上浓厚的黑暗之中。


七 听寂静中你的声音

打断莫晋与美女的深入交流的,是林丹的电话。时间差不多刚过十二点,正是人们两两、两两从酒吧离开的时间。
“你小子最好能有个好理由。”莫晋正从口袋里摸出酒钱和消费,脸上的挂着如一的微笑,语气听起来波澜不惊。
“你当我乐意打给你呢?”林丹的声音听起来睡意朦胧,“是你邻居报警,正好接线的小妹咱都认识,就在安排出警的时候先给我打了电话。”
“我邻居报警?干我屁事,又干你屁事?”
对面的美女矜持地坐着,听到“报警”两个字的时候开始意识到今天估计要到此为止了,于是很知进退地站起来,耸了耸肩,对莫晋做了个“我先走了”的表情。
莫晋见状无奈地笑笑,同时伸手过去示意美女把电话号码写在自己手心,然后在美女给出自己名片之后做了个把名片放进胸前的口袋并按在胸口的动作。
美女笑意深沉地离开,而林丹的电话还在继续:“说是你家进贼啦,弄得动静还挺大。我刚过去看了一眼,人好像已经被带走了,过一会儿出警的同事应该会给你打电话。”接着他像是专门去确认了一下什么似的,短暂地停顿之后又接着说:“早儿不在家?瞎子,你走的时候早儿在家吗?”
莫晋的眼角没来由地“突突”跳了一下,这才从一直坐着没挪窝的吧椅上站起来,径直往外走:“在啊,我走时候他刚睡。”
“要不我先去局里看看笔录吧——也不知道那不开眼的是什么时候进去的,按理说如果早儿在家不可能没发现。”
莫晋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我十分钟到。”就挂了电话。
没过几分钟警察局的电话果然就打了过来,莫晋干净利索地结束了沟通,也没坐车,就一劲儿地沿着马路牙子走。路过某个街口的时候他突然一个转身,走进了一个看起来是个死胡同的巷口——莫晋知道那儿有一条小路,从那里过去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最多只要五分钟。

那条小路还是跟他记忆中一样,并且由于没有任何照明,因此无论什么时候走都是一片漆黑。它也总是那么寂静无声,因为无论外头的街道多么嘈杂,也不会有人发现或者路过这里。事实上当你踏进这条小路所在的空间时,所有人类社会的一切都将不再和你有任何关系。所以莫晋其实并不喜欢走这条路,因为每一次它都会让他想起一个林丹常常会拿来调侃他的句子: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心中于是微微起了一丝扰动情绪的波澜,莫晋推了推脸上的墨镜,只用了一瞬间就又将之平复。但同时他也发现了一丝异样——有什么极其轻微的却极有频率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路的那头传过来,并且以相当的速度向他这里靠近。
——不,不可能是人。
他十分肯定这一点,心里却立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心所涨满,就像那一年他第一次从这里踏进人类社会的繁华。紧接着,就在那声音与他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触手可及的时候,它却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莫晋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听见的声音——清亮的,带着些矫健并柔韧韵味的声音,掺杂着常有的疑惑和莫名的惊喜,尾调中还隐隐掺着些似乎随时都可能昏昏欲睡的慵懒:“莫晋?你怎么在这儿?”
浓黑如墨的黑暗中,男人不着痕迹地露出一抹笑,脚步顿时安稳下来,恢复了一贯的、常常被调侃为“装逼”的慢条斯理:“我还想问你呢。大晚上的不睡觉,瞎跑到这儿来干什么?还指望你看家呢,家里都遭贼了知道么?”

少年睁得浑圆的杏仁眼在听到这句话时似乎抽搐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嘀咕了一句:“原来我没听错,果然是小偷啊?”说着见莫晋双眉高高扬起,眼珠一转几步走上前来眯起眼睛赔笑:“那不是……他只在前头柜台那里翻了一会儿,我想着反正也没钱,就随他去呗。”
“然后呢?”莫晋看着他靠近,在他走到身边的刻意地弯了些腰,形成一个侧耳倾听的姿势,以免两人的身高差造成沟通的阻力。
晨早似乎早就对他的这个动作习以为常,所以并没有在意,反而因为自己脑袋里新近跳出来的一个念头而突然显得有些兴奋,圆眼睛即使在如此浓重的黑暗中也能看得出发亮:“然后我就来这儿了——诶不对,你怎么知道的?你从哪儿来?你刚回家了?出来找我的?”
莫晋的脸上随之缓缓爬上一个笑容,周围太黑晨早也看不出喜怒,却被他一伸手勾住肩膀揽进怀里,几乎咬着耳朵问:“怎么知道的?邻居都报警啦——你说他这是得整出多大动静了啊你就这么随他去了?还三更半夜跑出来瞎晃悠,你说我要你何用?”
晨早被耳边的热气熏得直缩脖子,不耐烦地挠了他几下赶紧跳开:“我哪知道啊,我以为他已经走了!而且我也没有瞎晃悠啊,我是跟着那个影子跑出来的——就是那个白天我指给你看的、照片里的影子。虽然它变得不一样了,但是我知道它就是那个影子!”
莫晋听到这里终于明白晨早为什么会在这条路上出现了,脸上的表情却随之严肃起来,从晨早的角度,似乎还发现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它在哪儿?”他问道,同时不着痕迹地向四下看去,又或者没看,反正墨镜架在脸上,晨早完全捕捉不到他眼睛的动作。
“应该还在这儿。”晨早皱皱鼻子,注意力随之又被转移回了见到莫晋之前,眼睛飞快地打着转往四下搜寻,整个身躯都散发出一种兴奋的跃跃欲试的动势,“这里太黑了,我只有在靠近两头街口的地方能感觉到它,但是它肯定没有离开,好几次了,我一追到街口它就又转回来……”
话音未落,就听见莫晋低声说了句:“在那儿。”同时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朝着一个方向照出一个小小的红色光点。


八 玩世不恭与腰肌劳损

几乎在红色光点击中那个位置的同时,晨早看见那个位置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他于是反射性地向着那个位置扑过去,却不料眼前一闪,那个影子又窜去了别的地方。
幸亏莫晋手里的动作也极快,并且像是能预知那影子的去向似的,已经先一步将红色光点落向了它的目标。晨早于是就地一个拧身,刚一落地就又跳跃起来,再次扑向红点的方向。
他的动作极其轻盈,四肢腰身也柔软得不像话,无论红色光点落在什么位置,他都能以不可思议的反应和动作及时转换方向再度扑上去。几个回合下来,与其说是那影子窜来窜去地引着莫晋和晨早去找它,倒不如说是莫晋和晨早相互配合着把它向着一个特地的方向驱赶着,一点一点地远离这条浓黑如墨的小街,向着街道一头好像画在那儿似的完全不能透进这里的光源靠近。
终于,眼看还有几步就要进入光源能照见的地方,莫晋突地收了手,那个小小的红色光点也随之蓦然消失。晨早一下子失去了方向,刚刚跃起在半空中的身躯顿时像卡壳似的僵了一下,接着胡乱一扭,以一个高难度的角度确保了落下时是双脚先着地。
脑子里“嗡”一下顿时火冒三丈,他正要转身对着莫晋怒目而视,却突然发现在光明与黑暗交接的那条线上竟然突然浮现出一个人形的阴影!它像一张纸片被贴在墙上一样一动不动地竖在那里,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地压在一面透明的墙上,进不了这方的黑暗,也退不去身后只有一线之隔的光源中去。
似乎全身的好奇心都在那一瞬间被调动了起来,晨早这时哪还顾得上发火,一把抓住莫晋直问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个离家出走的影子吧。”莫晋波澜不惊地说着,高大的身躯被晨早扯得斜弯着,身上的洋服也被扒拉得凌乱,“哎我说你轻点儿,我可没有你那么好的腰,这一把年纪还腰肌劳损,小心别给我整折喽。”
晨早也不理他,只把两个眼睛睁得滚圆,注意力完全放在他刚才说出的信息上:“影子也能离家出走?”
“不信你问它。”莫晋耸耸肩,半真半假地朝着影子的方向努了努嘴,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正了正自己的领结,完了还真又转到腰上拿捏了半天。
晨早怀疑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还是禁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松开莫晋朝影子那边走过去两步,试探着问:“你是离家出走的影子吗?”
说也奇怪,那影子好像真能听懂他说话似的,在他问完之后只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就像个纸片人儿似的点了点头。
这下晨早立刻来了兴趣,一股脑把自己肚子里的疑惑都问了出来,却没想到那影子居然半点虚与委蛇的意思都没有,竭尽所能地用纸片一样的身体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以求清楚明白地回答晨早的问题。
原来这个影子就是那个这几个月以来已经来过照相馆好几次的男人的影子,因为觉得每天跟着那男人长长短短地循环好没意思而在半年前打起了离家出走的主意。不过影子本身是必须依附于主体的,所以并不是说它想离家出走就能离家出走得成。然而事情就是那么凑巧,就在半年前影子萌生出这个念头之后的某一天,那男人在上路过这个了街口。当他的影子被外头的光源照得延长到这片黑暗中之时,影子突然就觉得身上一轻,就和本体剥离了开来。
这一下影子就算是自由了,不过一开始它还不敢离开太久,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跑回去,再过一段时间再离开,直到有一天男人突然发现他的影子时有时无。这个发现对男人来说可谓震惊不小,大概因为从小听多了鬼故事里说只有鬼才是没有影子,男人因此而对自己的生命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危机感。
他接连想了好多办法,先是看医生体检,又找了好些个大师,但没有一个能帮他解决这个问题,或者至少告诉他究竟怎么回事。后来不知道是谁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在家里架设一个做过点手脚的照相机,说是既然这影子时有时无,就索性先用相机拍下来给它框住,然后再找高人想办法。
于是就有了男人连续几个月多次来洗照片的事情,只是他没有想到虽然的确是有几张照片照到了影子,但是影子却没有被固定在照片之中,反而由于他的这种想要拘禁影子的做法让影子更加坚定了离开的念头,以至于不光影子本身,那些拍摄到影子的照片也会在拍摄完甚至洗完照片之后突然消失不见。
再之后就是今天晚上,影子本来在男人来取照片时就连同照片一起躲在了柜台下面,虽然被晨早发现了长短位置变化,但也还好端端在照片里待着,一时半会儿也并没打算离开——它还挺喜欢能看得见它的变化却并不害怕它的晨早的。谁知本体那男人竟在半夜摸到了照相馆,做贼似的四下翻找,它不得已才脱离了照片跑了出来。
跑出来之后没多久它就发现晨早也跟了来,一时高兴就把晨早带到了这条路上,打算趁天黑跟他多玩儿一会儿。不料刚玩儿在兴头上莫晋就来了,并且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就把它困在了这光明与黑暗的分界线上,两面都脱不了身。
影子比划到这里,突然泄气似的耷拉下脑袋,纸片人一样的身体轻飘飘的,却居然并不随风而动。只是原本就灰暗的颜色再搭配上这样的动作,让人很清楚地感觉到它的委屈与灰心丧气。
晨早见状也立即感同身受似的耷拉下了肩膀,回头看了莫晋一眼,问:“是你把他困住的?”
莫晋却两手一摊,一脸无辜地摇头:“我可什么都没做啊,刚才的激光笔只是用来找到它的位置,而它之所以会被定在现在那个位置,是因为它与明与暗两者皆不相容。”
晨早听得一脸茫然,微微顿了一下就不耐烦地蹦出三个字:“……说人话。”
莫晋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抬手一推脸上的墨镜,又恢复了惯常装逼的姿态:“简单说呢就是:影子在有光的地方,是需要有本体才能够存在的,但它现在脱离了本体,所以在有光的地方它就难以存续。而在黑暗之中,它本来应该是被同化并且吞噬的,但是由于它有了过于强烈的自我意识,所以黑暗里也容纳不了它,于是它就哪儿也去不了,只能这么待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的夹缝中。”
那边纸片人一样的影子闻言身体剧烈地扭动了几下,晨早见状也深表同意地点了点头,看向莫晋的眼神十分不信任:“可是你来之前它明明还可以在这条路上来去自如的。”
莫晋顿时深感无奈,心想你到底那边的啊,嘴上却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那是因为刚才还没到时间,这条街还没有醒。”
晨早觉得更加莫名其妙了,圆眼睛微微眯起来的同时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尖。他的这个表情不知为什么让莫晋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他于是也不再继续卖关子,直接说出了答案:
“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条街,其实并不存在于现实社会,而是一条……嗯,你权且就把它当做是在另一个次元空间的一条通道吧。它虽然看起来只有这么一小段的距离,却可以通到你想去的任何一个地方,但前提是你进来的时候必须要在正确的时间。这个时间的周期遵循的是某种古老的规则,不过说起来也很简单:它每天要睡十二个小时,醒十二个小时。在它睡着的时候,如果你机缘巧合可以进来,你就可以通过它去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然而一旦它醒了,不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哪都去不了,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待着,等到十二个小时之后它再一次睡着……”
几乎立刻就在莫晋的话里听出了毛病,晨早眉心一蹙打断他:“可是你刚才明明说它进不来是因为这里的黑暗排斥它。”
“唉,你让我说完啊。”莫晋一脸无奈,伸手飞快地在晨早躲开之前在他发顶上撸了一把,“当它睡着的时候,它其实并不是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虽然在你看来这里已经很黑了,但是由于它是可以允许任何物质通过的,所以同样也容得下一些光源。这就使得它处于了一种灰色状态,而并非是绝对的黑暗。反之,只有在它醒来的时候,它才是一种杜绝一切的纯黑,所以也就不可能再容得下它这个灰不拉几的小影子啦。”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莫晋懒懒地舒展了一下四肢,也不再去看晨早和影子,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掏出手机玩起来切西瓜。晨早被他弄得有点糊涂,刚要开口询问就突然反应过来,快几步走过去问:“不会吧?我们也出不去了?”
莫晋头也不抬地点了点,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着,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本来我进来是想抄个近路的,没想到反而耽误了时间——算了,警察局那里就让林丹去搞定吧,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
说完半天也没听见晨早的回音,莫晋这才有些奇怪地抽空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便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吧,坐不住就睡会儿,十二个小时而已,睡一觉就过去了。”
晨早却突然蹲了下来,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地看着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好像对这里很熟?”
莫晋闻言目光重又回到了面前的手机屏幕上,嘴里的回答却似乎理所当然:“是啊,是很熟,我一般有急事就会从这里走——你也知道城里这交通,我又没车,有近路干嘛荒着?”
“可你不是说一般人只有机缘巧合才能进来?莫瞎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莫晋这才突地关掉了手里的屏幕,切断了两人之间唯一的光源,然后微微侧首用一种似笑非笑的声音反问:“这个问题你来了这么久我问过你吗,晨早早?”
“你明明知道我……”晨早霍地站起来,胸中在一瞬间涌上一种委屈并着愤怒的情绪,但是话说到一半却又卡了壳。他于是不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影子贴着的地方坐下来,侧头盯着影子背后的一片光明,整个人被四周的黑暗浸没着,连个模糊的剪影都没留下。
莫晋也一言不发地坐了半晌,而后爬起来挪到晨早身边,坐下时厚实的臂膀试探性地往他精瘦的肩头撞了一下。却没想到少年并没有像预想地那样虎着脸走开或是甩手就开打,反而有些迷糊似的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软绵绵地一头栽向他的胸膛!


九 热伤风与如何降温

下意识地伸手把人接住圈进怀里,莫晋眉角微剔,整个人顿时像死了一般沉寂下去,一瞬间就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旁边纸片人似的影子之前还能做出一些动作,这会儿却完全动不了了,真正像一张纸似的被贴在光明与黑暗的夹缝中,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错觉,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薄了一些。
周围的空气也顿时阴冷了下来,不再像先前一样维持着一个中庸的温度,并且还似乎一丝丝地吹着风。而这些风最诡异的地方是它们就好像有实体一样,一丝一丝地从脸上或者身上划过的时候,会留下一道道冰冷的并且能被感觉出形状的寒意。
然而莫晋却似乎并不把这些情况放在眼里,当那些风吹起来的时候,他反而放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晨早,腾出手来脱下身上的洋服把他盖住,接着像没事儿人似的重新拿出手机开始切西瓜。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这时从黑暗里传过来,也分不清究竟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只是听着很远,但似乎又很近,再仔细听也听不出男女老幼,却分明地待着几分调笑的意味:“哎哟,这不是莫晋嘛?这么多年不见,你看着倒是越发像个人啦。”
莫晋倒也客气,手里一边继续划拉着屏幕上的西瓜,一边心不在焉地打起了哈哈:“好说,好说。”
那声音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只自顾地说着:“你怀里那个小娃娃是你的新相好么?怎么有年头不见,你也好上了这口?”接着似乎是观察了晨早一阵,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似的闷声笑了几声:“我说你怎么这么宝贝着,原来如此啊——看样子这回这小娃娃大概能陪你久一点——不过你就这么明目张胆地从老阎手上抢东西,就不怕哪天他找上我一起……嘿嘿嘿……”
莫晋手里的手机屏在这时闪了一下,似乎是完成了一局。他随即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也让晨早能侧身躺在自己大腿上,没什么兴趣似的回了一句:“等你什么时候有了实体,让我先看过你的长相再考虑嘿嘿嘿的问题吧。至于老阎……他那长相太重口,追到了我也没那兴致。”刚一说完,他就好像发现了有什么不对似的,伸手摸了一下晨早的额头,然后语调平和的问道:“这是你干的?”
那声音听起来却像是突然闪得远了点,过了好一会儿又回到了原先的距离:“诶~你可别冤枉我。我醒的时候他可就已经这样了,只是你们光顾着玩儿纸人儿、过家家,还打情骂俏,根本没顾上。不过你也太不讲究了,你那小娃娃就这么一直光着脚丫跑来跑去你都没发现,这可有失你大情圣的水准啊。”
这时莫晋似乎终于有了一丝不耐烦,把手机收回口袋里,又一次探手摸了摸晨早的额头道:“你有空在这儿废话倒不如把这鬼地方弄暖和点,又不是阴曹地府,成天搞得这么阴森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暗恋老阎。”
“你懂个屁!”那声音啐了一声,再响起时透出一丝对莫晋不知好歹的怨怼,“你那小娃娃是玩儿疯了、热伤风,我把这儿弄得凉快点儿,才好让你给他降温哪。”
“得了吧。”莫晋冷哼一声,“你要是真好心,就应该赶紧去再睡一觉,好让我快点儿从这鬼地方出去。”顿了一下,他又侧头往那纸片人一样的影子的方向转了一下,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定似的带着几分无奈地长舒一口气:“说吧,到底想让我干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天你早醒了一个钟头。”
那个声音听到这时干笑了两声,然后带着几分讨好似的语气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上个月老阎做寿,我去他那儿玩儿了几天,回来的时候……就……随便倒了个时差。”
“然后呢?”
“然后你知道的,我倒时差的时候这个时空就会有点扭曲,所以……”
“所以你就放了个不该放的人过来。”
莫晋没好气地接下它的话头,黑暗中墨镜遮着脸,但也透出了几分不悦。那声音立刻就感觉到了,赶紧陪着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管闲事,你看这么多年我也从来没求过你不是?这不是凑巧了嘛,你家的小娃娃被那个小影子带到这里来,然后你也来了——你说这世上哪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儿呢不是?这可不就是冥冥中注定了要你来帮我这个忙么?”
“你知道我最讨厌被人威胁。”莫晋似乎对他话里的意思感到非常不满,低头看了晨早一眼,第三次探手去摸他的额头。这一摸之下他周身的气息才似乎终于缓和了一点:“这样吧,我还是不喜欢管闲事,而且你也知道我就是这么一个懒散的性子,身子也重,平时连饭都懒得吃。但是这事儿既然你开了口,今天你也算帮了我的忙,我就帮你留意着,如果真那么巧那人被我碰上了,我就想办法帮你送回去,不过如果碰不上,你也别怪我。”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那声音听完顿时变得轻快起来,接着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补了一句:“对了,我刚忘了说了,那……那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不过是同一个时代过来的,保不准还认识。”
“行了,知道了,你快点滚去睡五分钟!”莫晋打断他,起身抱起晨早朝着路的一头走过去,似乎一分钟都不愿再多留,“还有,那个小影子是你从人家身上扯下来的,你要负责再给它放回去,别再让它来我家里折腾——明天我让林丹带那男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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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癸事录[第一章 甲]
wooho382发表评论于2016-6-20 2:02:00

wooho382
以下引用剑(游客)在2016-6-18 22:55:00发表的评论:
<img src="http://www.xhblog.com/"";editor/images/emot/face5.gif"><img src="http://www.xhblog.com/"";editor/images/emot/face5.gif"><img src="http://www.xhblog.com/"";editor/images/emot/face5.gif"><img src="http://www.xhblog.com/"";editor/images/emot/face5.gif"><br> <br> 开头小失忆有点萌,养肥再杀(喂!

fufufu 慢慢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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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癸事录[第一章 甲]
剑(游客)发表评论于2016-6-18 22:55:00

剑(游客)

开头小失忆有点萌,养肥再杀(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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