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闻言心中一动，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叹然一声沉了嗓音道：“记不记得，他还是他，我还是我，上辈子未尽的缘分，这辈子遇见了能续便续上，续不上也罢了，看见他们好好活着、不再受苦，便不枉此生。”

“你倒是看得挺开。”江彬冷哼一声，一手轻柔抚上小猪的脑袋，稍作停顿，若有所思，“是了，当年便是如此，谁也做不到你这般潇洒，来便来、走便走，我这大明锦衣卫指挥使，也只能补你的缺，却替不了你这个人。”

言语间目光微垂，他忽一眼瞄见青龙手中的大明十四势，蓦然警醒过来，高声道：“把它放下，后退三步！你早已被皇上革职，它应该属于我！”

青龙并未立刻照做，而是抬眼看了一眼Donnie。Donnie立时开口：“大胆江彬，大明十四势乃御赐之物，岂容你要挟索取！你何不问问皇上的意思？”言语间不着痕迹向前迈了一步。

江彬闻言先有一怔，而后又再大笑起来，末了面色一整道：“我看你们是电影看多了，以为我疯了么？我告诉你们我清醒地很！这五百年我转世三次，每次都为这大明十四势而来，你们以为我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名正言顺拥有它，而不是谁赐给我，或是让给我！青龙，我再说一次，你把它放下后退三步，我不为难你，一周之内我会把钱汇一分不少地汇过来。”

“那小猪呢？”Donnie忽道，同时一步抢上，却是向他侧后方跃过去。

江彬下意识侧头过去看他，本能地松开一只手举枪指过去扣了扳机。

但他这一来却露了半边空门给青龙！青龙纵身而上，接连两脚踢在他肩窝肘侧，迫得他不得不松手。他这里再凌空一个翻身，一招仙猴捞月将小猪稳稳抱在怀中，转而接一记鹞子翻身，足尖点地之时已将大明十四势向远处踢出数仗。

此时朱少文与戚小玉已然带着Tony带来的警察随后赶来，青龙便将小猪交给戚小玉，自己则转身打算去帮Donnie。却不料方自回身，就看见江彬用枪架着Donnie向他们走来，而Donnie双目微眯，眼镜已然不知去向，显然是在方才的格斗中丢失了。

“放开他！”一瞬间怒意上涌，青龙面色一沉，一面向江彬道，一面示意戚小玉和朱少文把小猪带远一点。

“我说过，我要大明十四势！你把它交给我，我就放你哥哥。”江彬说着，把枪更近地抵向Donnie，枪口从太阳穴下滑至脸颊，“不然我就先在这里开一枪，他可能死不了，但一定不会好受。”

“等等！”眼见跟着Tony赶到的警察见状立刻子弹上膛，青龙紧张地摆手，一面示意Tony让警察不要开枪，一面努力安抚江彬，“江彬，你说你不是疯子，那你就该知道一世有一世的规矩。当年是皇上说了算，而如今是法制社会，你如此威胁强买，便是犯法。”

不料江彬却不理会，反而嘲笑道：“你不必跟我说这么多，我本来就是混黑道的，咏春会馆那一趟怎样也够我坐一辈子牢——你那白虎怎样了？我料他死不了，不过这一个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说话间，他将指尖缓缓扣上扳机，像是特意要让青龙看清楚似的，一点一点拨动那个细小的黑色金属件。青龙见状脸色骤变，再沉不住气地大喊一声道：“好，我给你！”

说着他将之前包裹住大明十四势的布包打开，抬手将其托在半空，再着力一推，那木匣就凌空被稳稳平推至江彬身前。江彬见状手中微有松懈，Donnie便乘机向下一蹲摆脱他的钳制，同时单手撑地，侧身向上斜踢，足尖不偏不斜，正踢在木匣一侧的机簧上！

说时迟，那时快！

只闻机括声响，那匣子应声打开，却是“嗖嗖”窜出两条钢索。而Donnie一踢过后，竟又旋身而起，紧接一个跳起飞踢，将江彬踢得正撞上十四势的木匣。

而此时青龙业已到了！飞身而至的同时已然探手拎起一根钢索，半空中顺势一绕，已将江彬持枪的一臂紧紧绕住。那边Donnie则在此时也用另一根钢索绕住了江彬余下一臂，二人再同时施力，便将其稳稳制住！

先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青龙与Donnie二人联手制敌，竟看得人眼花缭乱。起先一直举枪瞄准的警察们直到二人押着江彬走过来才回过神，上前从他二人手中将人交接过来。

Tony始终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待到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递了一副眼镜给Donnie。

Donnie接了眼镜戴上，习惯性地伸手去拍他的脸，却不想被他避开了，站在一步以外盯着他道：“你究竟记得多少？”

Donnie闻言微微一笑，仍是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脸，而后顺手将他揽进怀中，凑在他耳边低语：“不多，也不少。”

Tony抬眼看向他，又看看身后呆呆看着他们远去的青龙，片刻之后摇了摇头：“我还是弄不懂你。”

Donnie闻言笑意更深，但目光却仍是冷冷淡淡的，与平时看来似乎并无不同：“我不是说过么，你不必懂啊，我一直当你是弟弟，一直都是，你喜欢什么我都会给你。”

Tony闻言突然慢了脚步，意有所指问道：“那青龙呢？”

Donnie低头看他一眼，而后淡淡一笑：“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还要惦记着菜篮子里的……你真的要么？”

尾声

大明十四势的案子就此完结，数天之后，江彬以绑架勒索正式入罪，案子由洪宝书大律师主控。但据说开庭之前朱少文却突然改了口供，说弟弟小猪告诉他其实他是自己跟江彬走的，没有被绑架，于是案子就此陷入了某种纠结。

不过朱少文并不理会，只顾着以手脚不便为由正式把戚小玉接回家里同居。戚小玉从此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朱氏小人妻，每天在家做饭煲汤收拾房间照顾朱少文的起居。

小猪仍旧由青龙带在身边照顾，居咏春会馆，在廖师傅伤愈之前代管一切会馆重建事宜。

Tony最近时常出没于医院，传说是答应了那位Thomas医生回去复查，虽然他其实只给廖师傅输了200CC血，根本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

而Donnie……Donnie最近时常被人骚扰，就比如现在，他刚踏进家门就发现玄关的地上放着一大一小两双鞋子。他下意识地蹙紧双眉，“砰”一声关了门，里面就有一个矮小的小肉团子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不偏不斜正好撞进他怀里，口齿不清地叫道：“阿苏哥哥~~~~”

紧接着大的一个也钻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腆着一张比他至少老十岁的脸叫他：“哥。”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你哥。”一把抱起小猪，Donnie无视青龙走进去，到桌子前面把小猪安置在儿童吃饭专用的高椅里，转而走进厨房去洗手。

青龙却不在意，锲而不舍跟进厨房满脸堆笑：“你当然是我哥，我知道你知道。”

Donnie仍旧不看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手，而后从碗柜里拿出碗筷替小猪和自己盛好饭，稍作停顿，还是又盛了一碗：“你怎不去照照镜子？”

“我照过了。”青龙说着上前一步将他圈在双臂与灶台之间，在他转身之际准确无误地吻上他的唇。

时间总在这个时候静止，Donnie敛了呼吸，微微僵持了一下之后还是松开了齿关。

青龙有些受宠若惊，反而忽的顿住了，向后退开少许距离看向他的眼睛。

“好吧，我承认。”Donnie也看着他，一向冷淡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些什么，但青龙一时并未领会，“我的确记得当年的事情，也记得你，但要想我认你我却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这辈子我来做弟弟。”

【完】

画外音：

“阿尊啊，你在干什么哪？”

“扎小人。”

“汗，扎什么小人……咦？这不是青龙叔？”

“对啊，就是他，我昨天让人给他寄了一张健身房的VIP卡，要来了他的生辰八字。”

“……你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

“真的？”

“……真的。”

[锦衣卫、新龙门客栈同人|七杀贪狼现代穿越番外|流水桃花  完]

2010年8月29日

南京

后记：

终于写完，感谢大家支持至今。这篇文章的初衷在于治愈，其目的是抚平大家被正文虐伤的心灵。但其实由于我本人的缘故，到最后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达成，不过不论如何这文到此是结束了，如果被治愈了的感谢大家的理解，如果还有缺憾，我在这里先行道歉，希望之后能还有机会在其它的番外里面弥补。

汗……总之我就是……除了正文以外写一切其它文体都力所不及的笨蛋猴子，我的想法和对人物的期许和理解基本已经都在文章当中表现出来了，这里我就不再拗口地多说了。

总之的总之就是，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鼓励和支持。赶尸君四郎君嗯君乃们都是好人，谢谢乃们包容我这只任性的猴子。

汗……然后我真没什么可说的了，鲜花也好桃子也好香蕉也好鸡蛋也好西红柿也好请尽管地扔过来吧别客气！

以上。

鞠躬~~

那人话说到此，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几声轻微的奶音，听着像是在哭。他立刻远离听筒咆哮了一声，然后突地挂了电话。

“……是小猪在哭吗？”病床上一直睡着的廖师傅在这时悠悠转醒，含糊问了一句，挣扎着想要起身。青龙见状赶紧过去扶他靠在自己怀中，沉声道：“应该是的。”

众人随即面面相觑，谁都知道，他们别无选择。Donnie沉思片刻，开口道：“不过好在他没有要求朱少文单独去，这里面可以做点文章。”

“他也没说不能报警。”Tony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过来，靠坐在病床上，接过Donnie端给他的一杯水喝下，“所以后援什么的就由我去安排，明天你们只管去。”

廖师傅环视众人，最后侧首将目光定在青龙脸上，伸出一只手按上他的手背：“我大约是去不了了，你一定要把他平安带回来。”

翌日午后，朱少文与戚小玉在青龙和Donnie的陪同下来到了指定的仓库。朱少文双手不便，大明十四势便由戚小玉抱着，青龙与Donnie分居他二人两侧。

那是个废旧了的木材仓库，周围堆着很多木料，一眼望去危机四伏。四人走到内中，下意识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朱少文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你倒是不笨啊，带了这么多人来，不过没关系，我这人大度得很——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

电话里传来绑匪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全不似先前那般阴沉，甚至有种刻意小声怕吵醒了什么的感觉。Donnie略作思忖，小心挨过去对朱少文道：“试着向四周大声喊几声，说你手受伤了没办法拿东西。”

朱少文依言而行，果然不一会儿电话就又响起来，这回那人的声音中多了几分烦躁：“你是朱脑子么，这么乱喊乱叫的我也听不清你在说什么，懂不懂电话可以回拨的？”

Donnie闻言嘴角微微一勾道：“看样子他离我们还有点距离。”

众人闻言颔首，朱少文于是照Donnie之前所言说给那绑匪听，同时将手高高举起，面向四周晃了晃。

“那就让你的小相好来。”绑匪刚刚说完，那边青龙就在背后用力拍了一下戚小玉的屁股，口型比了一个字：哭！

戚小玉立时就哭了出来，两只眼睛里水光盈盈，一边哭一边还往朱少文怀里凑，尽可能让哭声近距离传进电话里：“嘤嘤嘤嘤~~少文，我怕~~~~”

绑匪那边果然有人受不了了，“砰砰砰砰砰砰”送了一排子弹过来，逼得四人不得不躲进旁边一堆木材后面，戚小玉的哭声也像自来水开关一样嘎然而止，睁大了眼睛瞪着刚才子弹过来的方向，睫毛上还挂着眼泪，上气不接下气道：“我有种感觉，刚才开枪这个人要倒霉了。”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一声咆哮，虽然离得太远听不清楚说什么，但明显有人被当沙包揍了。朱少文听了嘿嘿直笑，转头在戚小玉脸上亲了一口，而后看向青龙和Donnie：“现在怎么办？”

Donnie没有说话，从木材间的空隙里看向刚才子弹过来的方向，似乎在计算着什么。青龙则从他身后走了过去，顺着他的目光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而后道：“脱衣服吧。”

朱少文与戚小玉闻言瞪大了眼睛，心里俱都一个想法：老大就是老大，比我们还大胆？

却不想Donnie竟然嗯了一声，二话不说脱了身上的休闲外套递过去，同时接过青龙的拉链衫。

电话那头这时传来了绑匪的声音，带着几分懊恼和愤怒，更多的是不耐烦：“让刚才那个戴眼镜的来，记得摘掉眼镜。”

青龙立刻凑到电话旁边道：“摘掉眼镜我什么都看不清楚。”

“没关系，你拿着电话过来，我会告诉你什么地方有障碍物。就这样，别废话了，我数三下！”

青龙看了Donnie一眼，而后拿过戚小玉手中的大明十四势和电话，一个踉跄冲到木材堆之间的空地上。

电话里随后传来绑匪的声音，他一边听着一边微微眯起双眼，脚步走得极慢，尽可能表演出看不清东西的模样，吸引着绑匪的注意力。木材堆后面的Donnie就在同一时刻从隐蔽的木材堆之间穿行翻越，朝着相同的方向快速逼近。

前后大约用了十分钟，当青龙终于走到绑匪所在的那一小间空旷的办公室时，Donnie也已经从另一侧的窗口摸了进去。而当青龙终于看清楚那为首绑匪的脸时，Donnie已经悄无声息放倒了近窗口的几个小喽啰。

但他却未能依照原先的想法暗中将小猪救出虎口，因为小猪正被那为首的绑匪抱在腿上，睡得正熟。好在看情形小猪并没有吃什么苦，只是大概哭得累了，又受了惊吓，即使熟睡也显得及不安稳。

心下随之而来一阵心疼，Donnie眉头一蹙，怒上心头。那边青龙却为那绑匪的面孔吃了一惊，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江彬？”

不料那劫匪竟也认得他，忽而仰天大笑起来：“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故人——青龙，真是久见了。”话音一落，他便突地省起什么，蓦一回头正对上Donnie的怒目相向。

“真是好险，差一点就被你们得逞了。锦衣卫青龙，经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好对付。”江彬忽而敛了笑意，目光来回在青龙和Donnie脸上扫视一圈，漫不经心将怀里的小猪抱伏在自己肩头道，“让我来猜猜，看你二人生得如此相像……难道他就是你当年亲手杀掉的哥哥？”

青龙一见此景便明白一击不中，他又有小猪在手做人质，再要寻找机会就难了，此时听他所言，也顾不得那许多纠葛，挺身上前道：“是又如何？”

岂料江彬却忽而笑了，低头看了怀中的小猪一眼，再抬眼时目中竟有几分迷茫：“看你答得如此干脆……他还记得你么？”

幽暗的仓库中，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些许昏黄光线。远处角落中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近了才看出是个孩子，不过两三岁大小，肉滚滚粉嫩嫩的脸蛋上还挂着眼泪，眼睛倒是闭得很紧，看样子像是累了。

但他睡得极不安稳，小小的拳头紧紧攥在胸前，指缝间揪着衣服上的布料，穿在运动裤里的两条小腿下意识地蜷缩着，整个小身体团成一个小团。他似乎做了什么不好的梦，淡淡的眉毛不时紧紧皱起，嘴巴里呜呜咽咽，不时传出稚嫩的嗓音。接着他突地睁开了眼睛，漫无目的地向四周看了看，而后小嘴一撇哇一声哭了出来：“廖阿苏~~~~~~~~~~~~~~~”

小孩子总是会记住让自己特别害怕的瞬间，甚至包括一些大人都注意不到的细节。虽然自从那帮人闯进咏春会馆开始廖阿苏就一直把他藏在神龛下的柜子里，但好奇心还是促使他从柜门的缝隙里将一切都看进了眼里。

他看见一群穿着西装的黑衣人拿着砍刀砍伤了好几个会馆里的师傅，而廖阿苏则顺手抓了两把菜刀应战。他是个好人，所以始终只用刀背冲外抵挡敌人，却不想敌人竟是半点也不领情。

哥哥和老师就是在这个时候冲进来的，哥哥一上来就抄起地上掉落的砍刀冲了上去，替廖阿苏解决了两个从背后偷袭的人。老师拨了报警电话又叫白车，还要一面闪避坏人的攻击一边尽可能给已经受伤的师傅们做急救。

然后有个人被哥哥一脚踢到了他藏身的柜子上，撞开了柜门，使得旁边的另一个坏人发现了他。那人立刻就要上来抓他，却被老师用力撞开了，接着哥哥就冲上来抱住他往外跑，却不料一柄砍刀已经对准了他的后颈！

画面从这时开始变得缓慢起来，那把刀大得吓人，他看得甚至忘了要哭。

哥哥根本没有发现它，只一心抱着他往外跑，却不知道刀锋已经越靠越近。

而后就在他吓得想要闭起眼睛的时候，他突然看见廖阿苏从一边冲了过来，用身体挡住了那把大得吓人的刀。然后他才想起来要哭，因为他看见廖阿苏倒下了，而他雪白的褂子上印出好大一片红……

“吵什么吵什么吵什么？一天到晚哭哭哭就知道哭，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仓库的灯在这时突然被人打开，一个高大的黑影气冲冲走过来，用那把记忆中的大刀指着他咆哮。

小猪见状哭得更凶，整张小脸都涨得通红，不一会儿就上气不接下气。

远处一个声音不耐烦地响起来：“好啦，你看他这么小，什么都不懂，你越骂他哭得越凶……”话未说完却突然止住了，换了个唯唯诺诺的语调道：“老……老大……”

小猪面前的持刀人一听他叫老大，赶紧也收了刀转过身去，却不料刚一转身就被人一脚踢飞，撞在远处的墙壁上，才又重重地掉下来。

小猪一时不明所以，但下意识收了哭声，抽抽噎噎地睁着一双泪光盈盈的小桃花眼看向来人。

却不是他一直在等着的阿苏，而是个身材跟阿苏差不多高大、肌肉跟阿苏差不多强壮，但脸上却有着一道伤疤的男人。他对着之前那个拿刀的男人很是凶狠，踢了一脚还不够，又走上去补了两个巴掌，恶狠狠道：“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许伤害他、不许吓到他，你们听不懂吗？”

被打的男人连滚带爬站起来，连连鞠躬道：“是，是，老大，我错了，我记住了，再也不敢了。”

“滚！”来人瞥他一眼，待他忙不迭跑出去之后才略略放松了全身的肌肉，走到小猪面前蹲下。

小猪眼睁睁盯着他，粉嫩的小嘴巴下意识撇了撇，想哭，但又不太敢哭出声，一双小拳头拼命抱在胸前，紧紧攥住衣服的布料。那个男人却在这时伸手将他抱了起来，换了一张温柔的面孔，开口说话时居然在……微笑？

“做噩梦了？”他问道，同时用拇指轻轻擦去小猪脸上的眼泪，嗓音温柔地像在说情话，“别哭了好不好？想干什么，我带你去？”

小猪怯怯地盯着他，好半天才平复了呼吸，却气鼓鼓地皱起小眉头，伸手去推他的脸：“不要不要，你放开我！我不要理你，你打伤廖阿苏，你是坏人！”却不想短短几个字却令那男人蓦地沉了脸孔，一双阴沉的眼睛里目光竟有些……受伤……？

另一边，青龙等人在急救室外面一直等到天黑都没有等到绑匪的电话，心中越发觉得忐忑不安。好在傍晚的时候那个Thomas医生宣布了廖师傅的平安，这使得众人总算有些安慰。

Tony因为输了很多血而暂时留院，医生安排他和廖师傅住在一个房间。Donnie随后跟了进去，一言不发坐在床边看着他，而青龙则在他身后紧紧拉住了廖师傅的手。

一室寂静，没有人有心情开口说话。

朱少文和戚小玉因为受伤和疲倦而靠在墙边的椅子里睡着了，一屋子六个人于是只剩下青龙和Donnie两个还睁着眼睛。

但是他们似乎也没打算开口，只是背对背坐着，目不转睛看着面前病床上的人，台灯从墙的另一侧照过来，恰好将他们一同拢在光线中，形成一对镜像似的剪影。

忽然，青龙动了一下，整个身体向后靠过去，脊背碰上了Donnie。

Donnie僵了一下，微微前倾，想要重新让出一点距离。

岂料青龙居然又一次靠了过来，并且将全身的重量都放过去，虽然动作幅度不大，但行为却分明有几分无赖。

Donnie见状深吸一口气，似是有了一段僵持，而后蓦地直起腰身，用后脑向青龙头上用力一撞。

“嘶……”青龙随之吃痛，手上力道一时失稳，不经意扯动了床上的廖师傅。他见状赶紧凑过去查看，却见他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未醒来。

身后的Donnie在这时转过身来，目光在他紧握着廖师傅的手上和他看似紧张的脸上转了两转，末了又一言不发地移开。那边朱少文的手机就在这时突然响了起来，戚小玉接起之后按了免提，使得在场众人都清清楚楚听到了对方的声音：“我知道你在等我的电话，我也不想多绕弯子，明天下午一点，把东西带到XX仓库。钱我一分不会少给你，即使你不开价，我也知道那东西值多少——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晨风清冷，卷着些不知哪里来的灰尘，掀动着Tony的发丝与衣角。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一只手抬起用手背遮住眼睛，挂在天台内侧的一条腿微微摇晃。

青龙侧首看着他，正对着阳光的双眼微微眯起，许久之后忽而开口：“你刚说什么？风太大，没听清楚。”

“我靠！”蓦然一声暴喝，Tony猛地坐起身道，“老子在这儿抒情了半天，全TM白费了，MD老子当年决定杀你真没错！”

不料青龙却一露白牙笑起来：“你躺那么高危险，我不这么激你，你能下来么？”

Tony白他一眼，手一撑从水泥栏杆上跳下来，似是被气得不轻，半天才憋出几个字：“少TM笑得那么无辜，一把年纪了也不瘆得慌。”

青龙微微扬首，发丝随风轻摆，眼神半藏忧郁，一身龙纹在阳光下宛如腾云：“其实你不懂……没有人是无辜的。”

Now the time’s up. The court is in session.

当Donnie穿着律师长袍从法庭的边门走上律师席，使得那位赵姓老大面色骤变之时，青龙则坐在旁听席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Tony去了休息室准备做控方证人，他于是得以有机会专心回想昨天晚上到开庭之前自己看到听到和感受到的一切。

他相信Donnie是记得他的，不光是纹身和对“弟弟”的感情，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在冥冥中注定好的关联——他在他的唇舌与肢体之间寻得见他们亲密无间的痕迹，以及那历经几百年也剪不断的繁复纠葛。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心中不由情思翻涌，忽而远远沉入心底，忽而又似浪尖一般翻腾出来。律师席上Donnie口若悬河、字字夺人，早已掌控全场，也将青龙的目光心绪牢牢牵在身上。

青龙忽有些浑浑噩噩的，似是分不清今夕何夕，用力将眼睛闭了几闭之后更觉头昏，于是起身走出法庭，想要呼吸一点新鲜空气。谁知方走出大门，就见一人远远朝这里跑来，近了才看出是戚小玉，面色苍白双眼含泪，一看见他就大声叫出来：“老大我可找到你了，快点跟我回去，小猪出事了！”

而那边刚下了证人席、看见青龙离开就跟了过来的Tony一听此言，二话不说也跟了上来。

每个医院都有一条长长的通往急救室的走廊，所以每当电视剧里的角色赶去见亲友最后一面的时候总会以一秒之差而告终。

但青龙并非普通肥皂剧的男猪，他来自明朝，曾为锦衣卫指挥使，一身神功盖世，因此当他赶到急救室门前的时候，廖师傅刚刚才被推进去一半。

戚小玉和Tony随后而至，见青龙铁青着一张脸拉住廖师傅的手腕把脉，莫名识相地不约而同没有阻止。但这世上总是有很多不识相的人存在，就比如那个口罩刚刚戴了一半的医生：“先生请你出去，先生你不能进来，先生请你不要妨碍我们救人，先生你想他死么……啊~~~~~”

青龙一拳打在他脑侧，在墙壁上留下一排一公分左右的拳坑：“救活他，否则你陪葬！”

这种身手虽有破坏公物之嫌，但却有使十三点认清现实的作用，只见那医生内牛满面忙不迭跑进对面一间办公室，带着哭腔道：“Thomas那个病人还是你去吧，那个家属是黑社会的好可怕~~~”

青龙面色沉重，方要过去将人揪出来，就见一人人高马大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身上一袭白大褂，面色深沉走路带风，看来很有几分气势。他走到青龙面前，却不看他，只是越过他看向推车上的廖师傅道：“一看就失血过多，你再耽误时间他真的会死，让我过去。”

他声音听来沉稳自信、不卑不亢，不知为何竟令青龙莫名信服，立刻闪到一边，由他们将廖师傅推进去。Tony在这时从旁边靠过来，挨在他耳侧轻声道：“你绝不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好像是……”

“布脱。”青龙脱口而出，而后一把揽过戚小玉，想让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朱少文却在此时从急救室的另一扇门里走了出来，双手缠着绷带，脸上一片青紫：“还是我来说吧。”

原来朱少文朱少武两兄弟本是富二代，家中父母俱在，只不过一直在国外做生意很少回来。他们从世界各地收集了不少古董，全部藏在朱少文住家的秘密地下室里，从未向外界泄露半个字。

但前段时间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人开始给朱少文写匿名信，要求他将密室中某样东西卖给他，价格可以随便谈。朱少文一来嫌麻烦，而来又不缺那个钱，就没理会，谁知那些信突然就变成了恐吓信，威胁他如果不把东西卖给他就等着好看。

朱少文原本仍旧不打算理会，但后来信的内容越来越离谱，甚至戚小玉有几次下班途中还遇到了袭击，他才渐渐重视起来。但他一时疏忽，竟没想到那人竟把主意打到了小猪身上。今天早上他突然想起来这件事，赶紧开车和戚小玉一起赶到咏春会馆，却不想一进门就看见一地狼藉，馆里的师傅们居然无一幸免地被打倒在地上，只有廖师傅还在坚持，朱少文见状赶紧上去帮忙，却不想全无助益，反而拖累了廖师傅为救他受了重伤，连小猪也被那人强行抱走了。

话说到此，朱少文长叹一口气，蔫儿了似的耷拉着脑袋道：“事情就是这样，都是我不好，没有一开始就提高警惕。”

“可是这段时间你究竟去哪儿了？那人到咏春会馆踢馆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顿了一下他忽的想起什么，蓦然提高了嗓音质问青龙。

青龙一时无言，Tony刚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了Donnie的声音：“他在帮我的忙。”

众人闻声不约而同向他身后看去，只见Donnie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跟前，只看了青龙一眼便转开眼道：“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还是先找到小猪要紧——朱少文，你最好时刻注意你的电话，绑匪如果是想用他换取那件古董，一定会很快联系你。”

这一句话提醒了众人，朱少文赶紧让戚小玉替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看并无来电信息。

正在这时急救室的门开了一边，先前那个医生探出头来，面无表情看向青龙道：“血不够，你们谁是AB型，跟我进来。”

青龙没完全听懂，但大概知道他要血，于是一捋袖子就要上前，却被Tony一拍肩头按住了：“看情况那个绑匪有点来头，你还是留着体力比较有用，这里就交给我吧，我本来也欠他一条命不是么？”

说着他冲着那医生一举手道：“我是。”便退开青龙走了进去。

青龙本想说什么，但终是咽下了，回头时下意识看向Donnie，却不想又一次被他避开。

朱少文对着他们两来回看了看，突然发现什么似的叫道：“你们长得好像！”却被Donnie一眼瞪得噤了声。他正觉得心头有些发毛，Donnie却忽又敛了目中光芒，一如既往冷淡开口：“现在我们能做的事情不多，一是等消息，一是看看能不能找出点线索——我想看看那个人寄给你的那些信。”

青龙闻言略一颔首，暂且将心中疑惑放置一边，接了他的话头道：“还有他坚持要的那件东西，也可以找出来看看有何特别。”

戚小玉听到此，若有所思看了朱少文一眼，而后道：“那东西我是见过的，要说也没什么特别，就是一个打不开的木头匣子。”

“不，那匣子能打开的。”朱少文摇摇头，“刚拿回来的时候我研究过，上面有个机关，但是好像被火烧过，很不灵敏。里头装的是几把刀。”

“刀？”青龙眉峰一跳，像是隐隐联想起什么，但又有些不敢相信。

DJ台上忽在此时换了首鼓点极强的音乐，四周的人随即剧烈地摇摆起身躯，晃得青龙眼睛发花，而那鼓点声也一下下敲进他心中，如同Tony刚才说的一席话。他气息忽有些不稳，再度回首向Tony看过去，却见他也向这里转过头来，虽则为坐姿所阻，却看得出视线正落向自己肩头。青龙下意识敛了呼吸，压低嗓音开口道了一声：“脱脱……？”

Tony闻声全身一僵，许久方才重又放松下来，侧头靠在他肩上，幽幽道：“当年你如果这么叫我，你猜我还会不会杀你？”顿了一下，不待青龙回答，他忽又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道：“你不用回答，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青龙只觉不可思议，但转而一想自己既能全身还阳，Tony还记得前世之事又有何奇怪？正要说什么，那边Tony忽地冲他吐出一口烟雾，喃喃问道：“青龙，你说……上辈子我是女人喜欢男人，这辈子我是男人还是喜欢男人……这是为什么？”

舞池那边依旧热火沸腾，但Tony的声音听来却很有些凉意。青龙忽然有些不自在，似乎意识到他可能是想说什么，但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或许从上辈子开始就习惯了直来直往的肢体交流，而惯常于将一切思绪情感都深埋心底。是以当Tony就放下两条腿转身正对着他，盯着他的脸对他说“因为我喜欢你”的时候，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脸红了。

当然，青龙的肤色较深，此处又灯光昏暗，因此他虽觉双颊发烫，但好在气息控制得不错，料想应该不至被Tony看破。但他却未想到Tony的下一个动作竟是伸出双手用力扶住他的脸，而后探身过来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青龙心中一惊，下意识仰首挣了一挣，轻而易举摆脱了他的掌握，正要说什么，Tony却已重新蜷缩起身体靠近身后的墙角，夹着烟的那只手轻轻抬起，在青龙眼前摆了摆，道：“你不用紧张，上辈子我也许略胜你一筹，但这辈子我肯定打不过你——我只是想要个了断。”

顿了一下，他低垂着眼睑兀自咬了咬嘴唇，而后将还剩下半支的香烟浸入杯中酒，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青龙：“还有三个钟头天就亮了，人如果说谎总有一天会被揭穿——你不用等Donnie了，他什么都不记得，那天我是骗你的。”

一声刺耳的音调从DJ台上传过来，一瞬间引得满场寂静。但很快DJ就设法掩饰了过去，胶片摩擦的节奏带动另一段音乐响起。

四周重新恢复沸腾，但青龙却冷静下来，一言不发看着Tony，片刻之后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他记不记得、或是记得多少都不重要。”

Tony在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紧紧盯着他，那种目光令青龙想起了当年逃亡之时，那双他不时会注意到的、总在不远处注视他的眼睛。那个时候他觉得她的眼睛像蛇，但现在看着他却觉得像被驯服前的猫——他分明感觉到某种含有试探意味的情绪在他的眼底若隐若现，而那个应该就是他的底线。

五分钟，或者更久，青龙和Tony谁都没有再说话，只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对方。身后沸腾的舞池仿佛不存在一般，有一个瞬间，青龙回想起当年雁门关外他二人在山神庙中的对峙。

这时忽然有人从身后向他靠过来，随之而来的气息令青龙周身骤然警觉。下一秒，他已经旋身而起将来人手腕叼住，稳稳按在面前的吧台上，紧接着在他手肘上轻轻一敲，“咔”一声错开了关节。

那人手中的枪随即掉落，Tony一把接住，用枪托将他一击敲昏。另一只手同时掏了证件出来亮给周围被惊动的少数人，手中手枪身竖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与青龙一起闪入后场。

“看来今天晚上还真闲不下来。”从后场运垃圾的通道出来，Tony舒了一口气看向青龙，看了一眼手里刚刚缴来的枪，掏出手帕仔细擦了擦枪身。

青龙点点头，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待确定无人跟来之后才道：“那么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去死好不好？”Tony忽而抬手用枪指住他，脸上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青龙蓦然顿住，而后突地笑起来，道：“走吧。”

于是那天晚上他们经历四次巷战和三次马路枪战，外加两次近身肉搏，到天终于亮起来的时候，他们躲在了法院对面一幢居民楼的天台上。

Tony累得不轻，筋疲力尽地躺在一人宽的水泥护栏上，一条腿挂在天台内侧，整个人因为几次搏斗而显得衣衫褴褛。

青龙坐在离他不远处的水箱旁边，眯起眼看了看初升的太阳，伸手去摸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

Tony就在这时突然开口：“我输了，但你也许还有机会。”

“什么？”

Tony侧头过来看他，背着光线，看不出表情：“他和我其实没什么，只不过他一直当我是弟弟。”

稍顿了一下，他仰过头去闭上眼睛，梦呓一般喃喃道：“我十五岁认识他，一直以为他是你，直到那天你被扭送到警察局。他虽然有时冷漠又很不尽人情，但其实对我几乎好到没边，只要是我要的，他一定给，包括你那天看到的那个吻。”

“我之前也一直以为他也喜欢我，直到那天他在警察局门口问起你的纹身。”

“我猜他记得那个纹身，而之所以对我好，多半是因为他当我是……弟弟。”

Tony站在门口一言不发，但Donnie说话的时候他向墙边的死角让出一步距离。窗外没有动静，想来顶灯并不如台灯直射的目标明确，那狙击手也不愿乱放空枪。

Donnie这时已然站起身，Tony神色古怪地看向他问道：“你没事吧？”然后将目光转向了青龙，一路盯着他从地上站起来，轻舒一口气，状似不经意地慢慢扣起衬衫的扣子，最后弯腰捡起地上的眼镜递还给Donnie。

然而气氛却不尴尬，Tony甚至没有任何质疑。他在Donnie戴上眼镜之后面色沉重地开口道：“今天这最后一晚想必会很难过。”

“不光今晚，还有明天上午去法庭的途中。”Donnie若有所思，语调与他身上皮肤的触感一样冷淡，有一秒，青龙甚至怀疑刚才在他怀中温热喘息的人是不是他。

他在说话的过程中走到隔壁房间穿了一件浴衣，然后回到书房，在屋子里的弹痕之间逡巡。

青龙对他的话表示赞同，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从窗帘上的弹孔向外看去。身后的Tony就在这时突然开口：“有一个办法，你晚上走，直接去法庭，不用等到明天。”

三十分钟过后，Donnie从厨房的落地门走出去，拎着一个很小的公文包，没有做任何改妆。他在走出后边院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小心看向四周，而后加快脚步从车库开走了一辆车。

青龙和Tony此时分立落地门的两侧，Tony端枪指着四周随时准备开枪，直到Donnie把车安全开出巷口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他们分头离开，Tony去车库开了另一辆车，绕到房子另一侧的浴室窗外接走了从窗口爬出来恢复了牛仔裤白背心打扮的青龙。

坐上车的时候青龙就将一顶帽子套在副驾驶的座位顶上，然后选择了Tony打开大灯与对面一辆来车会车的时机飞快地从前排翻到了后排。车灯暗下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后排座上，抬手轻轻拍了拍Tony，让他把前排中间隔开主驾和副驾座位的防弹玻璃格挡升起来。

他有一种任何人都没有的素质，就是宛如刻进骨髓中的求生意识。譬如说他在与Tony相处的这段时间中几乎对现代文明并没有什么太深的进一步认识，只除了他房子里和车里的一切攻击和防护器械与措施，

Tony对于青龙的这种素质其实相当满意——至少这为他省却了不少精力。所以此时他很容易就明白了青龙的用意，片刻也不耽误地将那个防弹隔板升至顶端，接着是车窗，但是他特意留下了后排的车窗没有关，为的是让青龙之后可以进出自如。

车沿着公路一路飞驰，不多时就有人从后面跟了上来。

两辆辆摩托车，一前一后飞快地驶到车身边上，第一个人看似飞车党寻常挑衅似的从皮衣口袋里掏出了什么，在副驾那一侧的车窗玻璃上轻轻一撞。

“嗡”一声宛如蜂鸣的声音响起，毫无预示地，竟将那一侧的玻璃震得粉碎，紧接着后面那辆车就“轰”一声冲了上来，骑手举着枪紧贴在那扇布满裂痕的茶色玻璃上一连开了两枪，而后提起车头，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越过车身消失在马路尽头。

车内一片狼藉，副驾位的车座上满是玻璃碎片，而中间的防弹隔板上，正在Tony太阳穴位置的高度，一颗子弹陷在玻璃中间，三分之二已经将其穿透。Tony无可避免地惊出一头冷汗，长舒一口气之后从内视镜里看向后座，青龙已然不见去向。

你道青龙去了哪里？请跟着摄像机向前，马路右侧的路灯形成的灯线尽头，正有一人立在路灯的高杆之上，居高临下看着那两辆摩托车。晚间路面上车少，他于是很容易寻得了一个契机，如一只猫头鹰展臂而下，悄无声息落在其中一人的后座上。

那是开枪的骑手，他左手因为握着枪而只是扶着车把，右手尽力维持平衡。而当他忽然从后视镜中看见青龙之时，他的手明显颤抖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拿枪指过去。

车身就在那个瞬间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车轮的钢圈擦着地面，爆出一阵火花。青龙随即弹身而起，足尖在他腕上一点，正将他手中的枪踢落，而顺势倾斜过去的车身则在下一刻完全横了过来，在金属碰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中疾速撞上他的同伴。青龙却已凌空再度拔身而起，空中几个纵身，正落在Tony随后而来的车顶上，再紧接一个翻身，人已稳稳坐进车内。

而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分钟之内。

Tony再次看向内视镜时，青龙已经靠在座椅中，五指张开随意筢了筢头发。

他忽然觉得有一阵情绪自心底涌上来，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下了。

青龙则在此时也从内视镜中向他看过来，道：“接下来便要找个人多的去处，这一带你比较熟。”

相信上面的金蝉脱壳之计不必多做解释大家也看得明白，因此我们直接跟着Tony来到他们的目的地。

这是一间普通的酒吧，里头人声鼎沸、音乐震耳欲聋，几乎每走一步都会与别人擦身而过。

青龙对此乃是陌生的，但不得不说，Tony选了个好地方。这样的所在，若要射击想必很难，而倘若对方想对青龙近身攻击，那便如老鼠撞上了猫，全无威胁。

于是二人终于得以暂且放松精神，选了个两面靠墙的角落叫了两杯酒。

Tony一坐下就忙着给Donnie发短信，待确定他已经平安到达了法庭警卫室，侧头过来在青龙耳边低语了几句，令他宽心。

青龙微微颔首，眼睛却始终不经意地扫向四周，以确定他们周围没有敌人出现。Tony窝在墙角盯着他看，许久，将两条腿蜷缩上椅子，一转身实实靠在他背上。

青龙起先对他的动作很不解，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他睫毛眨动的小半个脸孔。他以为他是累了，抑或是刚才车上紧张过度，便不惊动他，只自顾端起杯子喝酒。

谁知那酒味道怪得可以，青龙方一入口就恨不得想往外吐，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咽下了。身后靠着他的Tony就在此时忽而轻笑起来，声音幽幽远远地传来，却是听得青龙心头一惊：“这德国白啤酒，比起当年雁门关口的李渡，口味可是天差地别吧？”

昨夜圆非今夜圆，却疑圆处减婵娟。 一年十二度圆缺，能得几多时少年。

当天晚上月色暧昧，青龙坐在Donnie家书房靠窗的椅子里，没有开灯，将整个身体掩在窗帘后，从缝隙中看窗外乳白色流淌的月光。Donnie在浴室洗澡，Tony则在厨房为他们准备宵夜，整间公寓里除了电视机没有其他声音。

明天一早上了庭，青龙就不用在住在这里假装Donnie了，所以此刻他的心情很有些起伏不定。手边一盏台灯，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拨动着上面的开关，但因为力道很轻，始终没有打开。

通往浴室的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青龙下意识地回头，看见一个身影穿过客厅中，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打开冰箱。那里光线昏暗，因此直到冰箱内灯照在Donnie身上青龙才发现他正裸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

他身体的轮廓很分明，虽然比当年强壮了许多，但与自己相比仍旧有些单薄。青龙目不转睛地看着，忽然觉得喉头一阵发紧，指尖稍一用力，“啪”一声打开了台灯。

那边Donnie感觉到光线的变化，下意识转头看过去，发现青龙正坐在窗边，灯光在紧闭的窗帘上投下他的阴影，立刻冲了过去，喊道：“小心！”

青龙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紧关了灯起身离开窗口。

面前的台灯就在这时被一颗来自窗外的子弹击中，紧接着又两发，无声无息，只在打中了物品之后才发出很小的爆破声。

青龙紧挨着墙壁飞快移动，眼见着一颗子弹打中了Donnie身边的墙壁，一个纵身将他扑倒，又接连几个翻身，滚进墙角和沙发形成的死角。

Donnie的眼镜在这个过程中掉了，双眼有些失神地看着天花板，微微喘息。青龙伏在他身上，胸膛隔着一层衬衫紧贴着他一颗心几乎跳出腔子外去。

许久没有任何动作，青龙双肘支在Donnie脑侧，呼吸近在他耳后。Donnie一动不动，但青龙听得出他的气息在一点点变得沉重。之后待终于不再有任何东西被打中，青龙深吸一口气撑起上身，却发现Donnie正微眯起双眼直盯在他胸口。他下意识地低头，发现自己衬衫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崩开了，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虽然光线昏暗，但上头的纹身依然清晰可见。

心中自然又一阵思绪翻涌，青龙忆起白天Tony所说，忽然打算就此逼问一番。但他尚未开口Donnie却已先一步抚上了他的胸膛，指尖撩开布料轻触上皮肤，目光中带着几分迷蒙，表情若有所思。

青龙被那指尖传来的触感迫得肌肉紧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眼紧紧盯着Donnie的眉目脸孔，不自觉地越凑越近。Donnie就在这时蓦地抬起头来，嘴唇不经意碰上了青龙的，便似天雷勾了地火，转眼间已纠缠在一起。

没有人考虑该与不该，更无人去想为何会如此。青龙与Donnie只觉吻得十分契合，好似他二人原本就该如此相连﹑胶着。

Donnie轻触青龙胸膛的指尖已经进而换成整只手掌，掌心紧紧贴着皮肤，沿着肌肉的线条一寸寸下滑，直到衬衫完全敞开。他的冰凉的皮肤就自然而然熨贴了上去，与他紧紧相拥。

青龙深深地喘息着，近乎沉沦地专注于唇舌的纠缠，双臂尽可能地拥紧他，几乎要将他揉碎至体内。

但同时他又有些颤抖，似乎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紧张得几乎僵硬。然后他忽地听见有脚步声从厨房那边过来，蓦地顿住了。Donnie就在同时突地推开他，在顶灯亮起来的时候坐起身向着门口道：“外面有狙击手，小心别站在射击反围内。”

话音落时，脚下步伐也不免加快，青龙暗自压下心头深深的惆怅，一抬眼看见前面一辆疾驰而过的小推车，足尖一点，轻而易举跃了过去。

身后Tony见状心中一惊，眼皮突突跳个不停，正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就听“砰砰砰砰”一阵枪声乱响，十来个人从四周的小巷口同时窜出来，对着他们一通乱射。混乱中他只来得及抱头滚到一侧墙边的死角，而待他掏出枪准备反击之时，却发现那边众人竟然俱都没了声响。

心下不由一阵奇怪，他小心翼翼探头出去查看，却不想竟见那十来个枪手全部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唯一还站着的一个两腿早已瑟瑟发抖站立不稳，手上虽然还端着枪，但手指却已经扣不住扳机，面对一步步向他走来的青龙只得一步一步往后退。Tony见状虽然心中不解，但总算稍松了一口气，大喊一声：“别动，警察！”端着枪向那人走过去。却不想那人一听见他的声音立刻扔了枪瘫软在地上哭喊起来：“阿sir你抓我啊，快抓我吧，阿sir救命~~”

Tony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走过去将那人拷了起来，再一转眼看向四下躺着的人，见一个个死了一般全无生气，瞪大了眼睛看向青龙。

青龙晃晃悠悠走了过来，把抓在手里的眼镜重新戴上，满不在乎道：“别担心，只是昏过去了，死不了。”

Tony不由大骇，目不转睛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半天才问出来：“你……怎么做的？”

青龙耸耸肩，并不多言，于是作者只得运用导演的特权暂时喊卡——各单位注意了，换二号机器。

时间倒回到开枪之前，当青龙为避开小推车向上跃起的时候，他已然听见了这些人拉开手枪保险的声音。许多年出生入死的野兽直觉告诉他，来者共有一十一人，分从四个方向而来，最近的距离他不到十尺。

紧接着枪声就响了起来，袭击者从暗处走出来，举着枪毫无顾忌地胡乱扫射，个个都以为自己是小马哥。当然青龙并不知道小马哥是谁，他只知道以这样的出场，即使他们手上的兵器比神机营十眼铳更具杀伤力，在他眼中也不过送死而已。

而此时，他正身处头顶一处二层小楼的屋檐下，根本不在那十一人的射程之内。屋檐上原本蹲着一只猫，在他借跳起之力猿臂探身而上之时不满地叫了一声跑开，但销魂的嗓音被枪声尽数湮灭。

所以那十一人根本不知青龙人在何方！当他们发现的时候，他们的一梭子弹已然全数用尽，而只这换装弹夹的瞬间，青龙却已自藏身之处旋身而下，双手成刀，以指为剑，不过几个纵身已将人尽数放到，俱是一招昏厥，唯一还站着的人则被他惊得目瞪口呆，之后就有了先前那一幕。

于是让我们再转回一号机器，对，请给青龙特写，谢谢。

他耸了耸肩，并未回答Tony的问题，而是自己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当年林中追杀，他几乎杀光锦衣卫八十人大阵却未眨一眼，但刚才出手放倒这些人之时，那时的镜头一瞬间回闪，他方才想起来那时他在心痛。

心下随之而来一阵怅然，青龙一言不发地看着Tony用手机和总部联系Call来支援，暗道那些孩子转世之后可千万别再误入歧途了。现代黑帮与锦衣卫同出一辙，利用的是少年心性，拼的是年轻性命。

他忽而突发奇想，心道如果能有来世，他倒不妨做个警察。但很快这个念头又闪开了，因为他看见那些疾驰而来的警车之中，一个人下车向他走来，到跟前才摘了帽子，一双丹凤眼精光透亮：“我果然没看错你——还有一晚，明天开庭。”正是Donnie。

而当他靠近青龙、对他抬起唇角微微一笑的时候，青龙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时紫禁城里的荷花池边。他心中有个声音按耐不住似的鼓噪着，让他几乎克制不住地伸手将他拥入怀中，跟他说：“我以后都老老实实的，你一声令下，我便只问时间、地点、何人，一定不要你再劳心劳力。”

只是如今他两手空空，却是连个铃铛也找不回了，而之前Tony所言的前世兄弟之说，却不知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兜兜转转五百年，到如今他仍是半点摸不准他的心思。

这只小老虎要逃跑啦！

诱喵~~

然后是某些全家福~~